近日，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的意见》，这是当前针对零售业发展的一个纲领性文件。文件出台之际，正值消费复苏承压、实体零售转型的关键期，其政策信号意义与现实指导价值不言而喻。《国际商报》特邀业内专家、学者对其进行解读。

　　零售业作为国民经济的先导产业，其健康发展直接关系到消费、就业、投资等多个宏观经济基本面的稳定。近日，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为何此时推出这样一份文件？要实现怎样的核心目标？又该如何确保政策落地见效？

　　当前零售行业面临的挑战，已不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结构性变革。消费需求的深刻变迁、就业形势的现实压力、商业地产的存量困境，共同构成了政策出台的时代背景。

　　推动零售创新发展是消费升级的需要。2025年，最终消费支出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达到52%，但消费增长态势并不稳固。问题的症结除了消费意愿不足，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供给端未能有效回应需求端的深刻变化。

　　按照国际经验，人均GDP达到1.5万美元左右时，消费将从以商品消费为主向商品与服务消费并重转变，从物质型向体验型加速演进。体验经济理论认为，消费者购买的不再仅仅是商品本身，而是围绕商品的全流程体验，包括场景氛围、交互过程、情感共鸣等。这恰恰是传统零售模式的短板所在。传统百货店、超市等业态客流持续下降，表面看是电商冲击，深层原因则是供给与需求的结构性脱节。

　　近年来，非标商业在全国一、二线城市快速涌现——没有标准化品牌组合，强调策展式选品和沉浸式场景；不追求坪效最大化，将公共空间让渡给文化体验。这恰恰说明，消费者对零售的需求已超越单纯购物，转向社交、审美、自我表达等多元层次。不通过创新来回应这种需求变迁，消费潜力就难以真正激活。

　　推动零售创新发展是稳就业的需要。零售业发挥“压舱石”作用。全国数千万零售从业人员构成了庞大而多元的就业生态系统。零售创新正在催生新职业、新岗位：即时零售带动灵活就业，直播电商创造主播、选品师等新工种，智慧零售对数据分析师、AI训练师的需求快速增长。但行业内卷式竞争导致部分企业经营困难，恶意索赔、职业打假等行为扰乱正常用工秩序。《意见》将零售人才纳入地方人才目录、明确规制恶意索赔行为，正是制度层面的针对性安排。

　　推动零售创新发展是引导投资、优化商业地产的需要。这是当前零售领域最突出的结构性问题。部分城市商业设施重复建设、同质化竞争严重，核心商圈商铺空置率攀升，新建商业综合体开业率偏低，大量资金沉淀在低效商业地产中，既造成资源浪费，也积累金融风险。

　　针对闲置商业地产，盘活存量、引导增量，是破解困局的两大抓手。《意见》提出“一店一策”改造传统商业设施、支持发展非标商业，正是针对存量盘活的方向指引。消费基础设施REITs的推出为盘活存量提供了金融工具，既释放沉淀资金，也引入专业化运营能力。在增量方面，需引导投资向县域商业、便民生活圈等短板领域倾斜。商业地产的优化调整，本质上是防范化解金融风险的重要一环。

　　推动零售创新发展是提升国际竞争力的需要。我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约30%，但零售体系与制造能力明显不匹配。德勤发布的2025全球零售250强榜单显示，中国企业仅有14家上榜，且排名总体靠后，与中国经济全球地位不相匹配。没有强大的零售网络，中国制造通过品牌和渠道在全球价值链的攀升就会受阻。培育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零售企业和品牌，已不仅是国内商业问题，更是参与全球经济竞争的战略布局。

　　《意见》提出了现代零售体系建设的核心目标，可概括为20个字：布局合理、供给优质、业态多元、智慧便捷、竞争有序。这5个目标层层递进、相互支撑，分别回答了“在哪卖”“卖什么”“怎么卖”“用什么手段卖”“在什么环境下卖”的问题。

　　布局合理解决“在哪里卖”的空间问题。当前我国零售布局的突出问题是大城市核心商圈过度饱和，商业设施扎堆竞争。而社区商业、县域商业发展滞后。《意见》提出推进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完善县域商业体系、开展商业设施饱和度评估，正是运用空间经济学原理矫正布局失衡。

　　供给优质回应“卖什么”的品质问题。供给优质的核心内涵可以从三个维度理解：其一是商品品质提升。《意见》提出落实质量自我承诺制度、加强商品品质管控，这意味着零售企业要建立从采购源头到销售终端的全链条品质管理体系。其二是服务体验优化。异地异店退换货、适老化改造等要求，体现了以消费者为中心的服务理念，零售竞争已经从“卖商品”转向“卖体验”，服务品质的差距就是竞争力的差距。其三是标准体系完善。当商品越来越同质化，服务就成为差异化的关键变量，而标准化是服务品质可预期、可复制的制度保障。零售供给的质量提升，最终会通过消费体验改善来增强消费信心，形成供给与消费的正向循环。

　　业态多元回答“怎么卖”的模式问题。“业态多元”至少包含三层内涵。第一层是标准化与非标准化并行发展。传统百货、超市等标准化业态承担基础保障功能，策展型商业、主题街区等非标准化商业则满足差异化、个性化消费需求。第二层是线上线下深度融合。即时零售等新业态不是线上对线下的替代，而是技术驱动下的场景重构，核心在于打通“人货场”的数据闭环。第三层是跨界融合创新。《意见》提出“零售+”跨界融合和首发经济，其逻辑在于零售不再仅仅是商品销售的终端，而是与文化、旅游、体育、健康等业态深度嵌套的消费体验入口。免税零售的扩容亦是如此，它既是满足出境回流消费需求的窗口，也是推动国内商业与国际接轨的试验田。业态多元的优势，在于让不同业态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智慧便捷聚焦“用什么手段卖”。《意见》部署了三个着力方向。一是全链条数字化改造，涵盖采购、库存、销售、配送各环节的数据贯通与智能决策。二是AI技术在零售场景中的规模化应用，从智能选品、动态定价到个性化推荐，人工智能正在重塑零售运营的核心逻辑。三是便利化服务基础设施的建设完善，包括即时零售网络扩围、低空配送等新型物流模式探索。需要强调的是，智慧化不等于无人化。文件明确提出“人力支撑强化”的任务，强调技术赋能的目的是提升效率、优化体验，而非简单替代人工。零售业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服务连接，技术的价值在于让这种连接更高效、更精准、更有温度。

　　竞争有序着眼“在什么环境下卖”。针对线上线下税负不均、算法同质化推荐等突出问题，《意见》在公平税负、规范经营行为、统一监管标准三个层面作出制度安排，为真正有价值的创新腾出空间。

　　政策出台只是起点，落地见效才是终点。9部门联合印发意见，为零售创新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政策框架，但具体落实还需多方持续努力。

　　在统筹协调方面，加强政策集成，建立常态化部门协调机制，明确职责分工，坚持中央统筹与地方落实相结合，既保证政策方向一致性，又给地方留出因地制宜的操作空间。在试点先行方面，允许地方在框架内探索创新，尊重零售业态创新的地域性和消费依赖性，在充分验证的基础上复制推广。零售业态创新具有很强的地域性和消费依赖性，尊重这种差异性才能实现政策效果的最大化。

　　配套措施的完善同样关键。商业用地兼容利用涉及规划、住建、消防等多个部门的衔接，需细化操作细则；商业REITs扩容需培育更多优质底层资产和运营能力过硬的项目主体；产教融合、技能培训需要教育、人力资源社会保障等部门的长期投入。这些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必须逐项突破。

　　此外，需要建立科学合理的监测指标体系，定期评估政策效果，动态更新政策工具箱。同时加大政策宣传力度，发挥行业协会桥梁作用，形成政府、市场、社会协同发力的良好氛围。

　　《意见》的意义不仅在于提出了支持零售创新发展的具体举措，更在于实现了从“行业管理”到“系统治理”的范式跃迁。推动零售创新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是一场持久战，只要久久为功，零售业的未来就值得我们共同期待。